蘇聯切割機:哈薩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間,爲何有一段直線國界?

激光技術 | 2019-03-16 08:50

文 | 江隐龙

在麥金德的地緣政治理論中,位于“世界島”心髒地帶的是一片自伏爾加河到長江、自喜馬拉雅山脈到北極的廣袤地區;而中亞恰在心髒地帶的最中央。麥金德認爲,誰控制了心髒地帶就等于控制了世界島,而誰控制了世界島就控制了世界——然而,作爲心髒地帶的“心髒”,中亞卻稱得上命途多舛。古往今來,有太多東西方的帝國從此處行經,帶來一場場漫無止境的戰火。唐帝國,蒙古帝國,沙皇俄國……在一次次的征服中,中亞的曆史終于從數百個汗國中緩緩走出,並于20世紀形成了五個“斯坦”。

麥金德理論中的“世界島”

“斯坦”源于波斯文,意爲“(某人或物)聚集的地方”,中亞五國包括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顧名思義即是哈薩克人、吉爾吉斯人等聚集的地方。五個主體民族與同樣的後綴組成了各自的國名,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一個地區比中亞五國的國名更“整齊”了。

相對于國名,中亞各國間的國界線則顯得相對曲折淩亂。然而,就在這一片曲折淩亂中,卻偏偏有一條極具違和感的直線國界:哈薩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兩國的西段國界,居然有一段長達410公裏、與東經56度完全重合的直線邊界。這一國界奇觀不能不讓人感到困惑:如果將中亞五國視爲土生土長的民族國家,那這一段直線國界就十分紮眼;如果將中亞五國視爲沙皇俄國的殖民地,那這一片地區的直線邊界又似乎太少。

中亞五“斯坦”

那這樣一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直線國界,究竟是怎樣誕生的呢?僅僅從其制定過程來說,哈烏邊界的曆史非常短暫;然而要追溯其根源,這條邊界卻牽涉到中亞民族的演化。

中亞自古民族衆多,且均爲遊牧民族,彼此之間只有邊疆而無邊界。按照這一軌迹發展下去,很難想像中亞居然會孕育出國界,然而凡事均有例外。中亞曆史上大致經曆了兩次民族斷裂——或者說是融合:一次是蒙古西征,另一次是沙皇俄國東擴。1714年,沙皇俄國在黑海之東建立了第一座要塞,1882年,沙皇俄國征服土庫曼,從領土層面將英俄之間的“大博弈”推上頂峰——中亞五國民族的最終演進,就要從沙皇俄國統治期間開始說起。

英俄“大博弈”

前中亞時代:沙皇俄國的到來

沙皇俄國征服中亚后,除了保留布哈拉汗国和希瓦汗国作为附庸国外,在这一地区的南北两部分别建立了突厥斯坦总督区和草原总督区。突厥斯坦总督区大致对应着中亚南部四国,草原总督区大致对应着哈萨克斯坦——之后在苏联人眼中,“中亚(Средняя Азия)”一词仅包括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正是这一时期的历史惯性使然。

二月革命後,突厥斯坦總督區改爲突厥斯坦邊區;十月革命後,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以下簡稱“蘇俄”)正式建立,突厥斯坦邊區經過幾次戰爭終于脫胎成爲突厥斯坦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以下簡稱“突厥斯坦”)。這一年是1918年,中亞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成立。

橙色地區爲突厥斯坦

曾經的突厥斯坦總督區包裹著布哈拉汗國和希瓦汗國兩塊飛地,這一格局同樣被突厥斯坦所繼承。1920年,布哈拉汗國和希瓦汗國被蘇俄吞並,分別成立了布哈拉蘇維埃人民共和國(以下簡稱“布哈拉”)和花剌子模蘇維埃人民共和國(以下簡稱“花剌子模”);同年,曾經草原總督區上建立了吉爾吉斯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以下簡稱“吉爾吉斯(哈)”)——也即是日後的哈克薩斯坦。在當時,蘇俄政府並沒有對中亞各民族進行詳細的區分,故而臨時將這一地區以“吉爾吉斯”命名。盡管存在著種種偶然與誤會,中亞五國的外部邊界卻在這一片混亂中基本成型。

沙皇俄國時代的兩個總督區與兩個汗國在蘇俄時代迅速演變成了四個共和國,這一轉變凸顯了蘇俄時代國家政策的雷厲風行。不過這僅僅是第一步,在遙遠的莫斯科,蘇俄領導人們正在醞釀著更爲宏大的中亞民族自決之路,以凸顯全新政體無以倫比的制度優越性。只是這些雄心勃勃的革命家們沒有想到,他們很快遇到了一個強勁的對手,那就是“泛突厥主義”。

突厥斯坦總督區、希瓦汗國和布哈拉汗國(1900年)

1920年,雷斯庫洛夫當選爲突厥斯坦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立即提出了“大突厥斯坦”方案,即建立“突厥蘇維埃共和國”或“突厥民族共和國”;與此相對,霍賈耶夫等人則主張建立一個中亞聯邦或是“大烏茲別克斯坦”。無論是“大突厥斯坦”還是“大烏茲別克斯坦”,其目的都是將中亞各民族整合爲統一的突厥民族,以團結和吸引其它尚未成爲蘇俄成員的其它突厥語民族。

這些建議,很快遭到了蘇俄政府的嚴詞拒絕。

突厥斯坦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

針對蘇俄的反對,曆史學家有兩種解釋。其一,統一的突厥斯坦容易擺脫中央政府的控制,存在較大獨立風險;其二,蘇俄的革命理念需要通過給予少數民族自治來體現其優越性。無論是哪一種解釋,蘇俄摧毀“泛突厥主義”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列甯本人便建議繪制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哈薩克)和土庫曼三大民族的地圖,進而對中亞突厥語民族進行劃分,防範“突厥斯坦共和國”于未然。

在這一方針的指導下,民族劃界——這個堪稱中亞曆史上“千年未有之變局”的大事件發生了。

蘇聯地圖

民族劃界:摧毀泛突厥主義

列甯于1920年提出繪制民族地圖的建議,兩年之後蘇聯建立,三年之後,民族劃界的方案也基本清晰,曾經的突厥語民族逐漸細化成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土庫曼、塔吉克和吉科卡門吉爾吉斯五族共存的格局。其中,吉爾吉斯是日後的哈薩克,而吉科卡門吉爾吉斯才是日後的吉爾吉斯。

1924年,民族划界从学理层面走上政治层面,苏共中央委员会政治局正式开始探讨吉尔吉斯、突厥斯坦、布哈拉和花剌子模四共和国的民族及领土问题。为了一劳永逸地完成民族划界,苏共中央可谓有备而来:各共和国共产党代表团负责搜集一切相关材料;中亚局负责起草民族领土划界方案, 并附地图说明;突厥斯坦和布哈拉的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成立了隶属于中亚局的专门委员会,并在之后又成立了乌兹别克、哈萨克和土库曼三个民族分委会。

布哈拉人民蘇維埃共和國的圖族已經有了伊斯蘭特點

同年6月,中亞民族劃界的決議正式作出:突厥斯坦中的哈薩克人居住區合並到吉爾吉斯(哈);突厥斯坦、布哈拉和花剌子模中的土庫曼人居住區合並爲獨立的土庫曼共和國;突厥斯坦、布哈拉中的烏茲別克人居住區合並爲獨立的烏茲別克共和國;建立喀拉吉爾吉斯自治州和塔吉克自治州,並隸屬于烏茲別克共和國。

10月,民族划界工作再次迈进:赋予乌兹别克人、土库曼人、塔吉克人、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卡拉卡尔帕克人脱离突厥斯坦自治共和国进而成立各自的民族共和国和自治州的权利,并成立乌兹别克和土库曼共和国;塔吉克自治州升级为自治共和国, 隶属于乌兹别克共和国; 喀拉吉尔吉斯自治州转隶于俄联邦;成立卡拉卡尔帕克自治州, 归属吉尔吉斯(哈)。

民族劃界之後的中亞形勢

1924年6月與10月兩次關于民族劃界的決議,基本奠定了日後中亞五國的格局。中亞南部的突厥斯坦、布哈拉和花剌子模演變成土庫曼共和國、烏茲別克共和國及其隸屬的塔吉克自治共和國和俄聯邦隸屬的喀拉吉爾吉斯自治州。1925年,喀拉吉爾吉斯自治州更名爲吉爾吉斯自治州,吉爾吉斯(哈)更名爲哈薩克斯坦自治共和國,中亞五國在名稱上與獨立後的國名已相差無幾。

在這一過程中,布哈拉和花剌子模這兩個地名的消失尤其意味深長——尤其是花剌子模,這一古地名自希羅多德時代起就是中亞地區的代名詞,曾強盛一時的花剌子模汗國更代表了中亞穆斯林文明的巅峰時刻。從這個角度來看,自蘇俄至蘇聯時期的中亞民族劃界工作顯然有著濃厚的政治訴求,中亞國家版圖劇變的背後,同樣孕育著文化的劇變,甚至是斷層。

1925年的中亞

直線邊界:卡拉卡爾帕克的轉隸

然而,直到民族劃界結束,哈薩克斯坦自治共和國與烏茲別克共和國之間依然沒有直線邊界。作爲中亞最龐大的國家,哈薩克斯坦自治共和國基本繼承了沙皇俄國時代草原總督區的版圖,這其中便包含1924年成立的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而日後哈薩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的那條直線邊界,此時還只是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的一級行政區區界。

相對于較爲富饒的中亞東部,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顯得極爲荒涼,其轄區八成以上的土地均爲荒漠,尤其是其西部邊疆,更是人迹罕至的戈壁地帶。中亞民族劃界以民族在核心,在缺乏傳統民族分界線及地理分界線的現實下,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西部的邊界難以通過曆史與文化的維度進行劃分,故最終被定爲東經56度線。最早,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的疆域向西南一直延伸至卡拉博加茲灣,當然,這一個小小的突出部並沒有影響其漫長的直線邊界。

1932 哈萨克斯坦地图(注意卡拉卡尔帕克西北部的圆弧)

從民族劃界開始,東經56度線就注定隨著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歸屬的改變而沈浮。1932年,卡拉卡爾帕克自治州升級爲卡拉卡爾帕克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而中亞各地區的政體也在消然改變:哈薩克蘇維埃自治共和國升級爲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吉爾吉斯自治州先升級爲吉爾吉斯自治共和國,又升級爲吉爾吉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塔吉克自治州也升級爲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

與國體升級相伴隨的,是各國轄地的頻繁變更,而卡拉卡爾帕克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在也這一過程中被劃歸烏茲別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這一年是1936年,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與烏茲別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之間的直線國界,終于確定下來。

卡拉卡爾帕克疆域的變遷

在之後的歲月裏,哈烏兩國曾因劃界問題引發過多次沖突,這些沖突也的確帶來了邊界的極大變化,比如兩國東部邊界曾存在的三角區域,就最終被“磨平”。不過,這些沖突並不包括與東經56度線重合的西部邊界。這條亞洲腹地最長的直界邊界,自其被劃定的那一刻起就再未消失,並且還將在未來的地貌變遷中繼續延長。

地貌變遷指的是鹹海的萎縮。鹹海位于哈烏兩國西部邊界之間,湖中部的沃茲羅日傑尼耶島在邊界確定後被劃歸烏茲別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這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島嶼——蘇聯曾于1948年在該島建立了生物武器試驗基地,試驗包括天花、炭疽熱在內的一些最危險的致病源。20世紀60年代後鹹海迅速萎縮,沃茲羅日傑尼耶島面積日益變大並向北擴張至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一方,哈烏兩國遂依據原鹹海西北岸與東南岸上的陸地邊界走向,繪制了一條穿過沃茲羅日傑尼耶島的直線國界。隨著鹹海萎縮程度的加深,沃茲羅日傑尼耶島于2001年與南部大陸相連變成了“沃茲羅日傑尼耶半島”,2008年甚至一度在東部湖面完全蒸發的情況下變成一片荒漠,只留下一艘艘擱淺的廢棄船只,陪伴著這條新的直線國界……

在蘇聯史學中,中亞只包括這一部分

結語

蘇聯解體後,中亞五國紛紛獨立,曾經的社會主義共和國紛紛演化爲“斯坦”共和國,唯有曾經那一條條已定與未定的國界,述說著蘇聯時代的無盡滄桑。2002年9月,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勘劃完畢雙方長達2440公裏的國界,一個時代就此結束。

包括哈烏兩國國界在內的中亞國界,均是蘇聯民族劃界特殊背景下的産物。歐美曆史學家對其的評價大多頗爲負面,甚至將之形容爲“克裏姆林宮埋設的地雷”、“克裏姆林宮繪圖者的魔鬼計劃”——而中亞新興的五個民族,也被視爲是在蘇聯民族霸權的大錘下被創造的新民族。曆史學家們的觀點或許有其道理,從沙皇俄國到蘇聯,那些“克裏姆林宮繪圖者”對中亞的征服卻與歐洲列強對非洲的征服有著極大差異:歐洲列強習慣于在海外建立殖民地,而俄國人則在中亞實施與本土相似的管理制度,而這也解釋了爲什麽當蘇聯解體時,中亞各國對蘇聯的留戀與支持,要高于其它加盟共和國的平均水平。

而至于這兩種政策的功與過,或許需要放在更爲宏觀的視角下,才能被品味出來……